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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的风像刀子相同刮过惠山市的街巷，57岁的朴贞淑第三次把冻僵的手指凑到嘴边哈气。她的货摊前，五块泛着霜花的猪肉在铁盘上摆成小小的扇形——这是她老公排了两天队，用家里最终的外汇券从特别供给商铺换来的“新年物资”。
“一斤肉，换半个月粮票。”她自言自语，眼睛紧盯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。猪肉的肥膘部分特别扎实，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凝成乳白色的固体，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。偶然有人停下问询价格，听到答复后摇摇头走开，目光里却清楚写着两个字：想要。
清晨四点，平壤一般江区的一家公寓里，退休干部老金被近邻的剁肉声惊醒。他侧耳听了听节奏——稳而有力，是新鲜的里脊。在朝鲜，听声辨肉是一种生计技术。冻肉的声响闷，新鲜肉的声响脆；肥肉多仍是瘦肉多，下刀的频率彻底不同。
老金翻了个身，想起自己前次正派吃肉仍是上一年新年。女儿从单位分到二两猪肉，老伴把它切成薄如纸的三十片，每片蘸着盐吃，一顿只敢吃两片。那肉香在嘴里化开的感觉，让他梦见了好几个晚上。
在平壤，肉是阶层的刻度尺。一般居民每月肉食配额约100克，常常还无法实现；干部依据等级不同，有200克到1公斤不等；而涉外商铺和特别供给点里，只需你有美元、欧元或许人民币，整扇的排骨、肥瘦相间的五花任君选择。在这一些当地，朝鲜圆是进不去的。
“肉柜子”是平壤人家的面子标志。谁家来了客人，若能翻开冰箱显露里边红白相间的猪肉，哪怕只要巴掌大一块，主人的腰杆都能笔挺三分。若有整只鸡或鸭，那简直是贵族待遇——一般只要婚丧嫁娶或特别勋绩赞誉时才干见到。
两江道村庄的校园里，教师正在黑板上写“美好的社会主义日子”。教室最终一排，15岁的俊浩悄然舔了舔嘴唇。他昨夜梦见吃肉了，不是薄片，而是手掌那么厚的一块，肥油顺着嘴角往下流，烫得他一个激灵醒来，发现舔的是自己冻裂的臂膀。
在朝鲜村庄，肉是一个只在传说中存在的概念。许多孩子长到十岁没尝过猪肉味，只能从爷爷奶奶“从前新年能喝肉汤”的回想里，拼凑出这种食物的容貌。政府偶然发放的“肉类替代品”——一般是豆粕或玉米蛋白制成的仿肉——被主妇们像真肉相同对待，切成极细的丝，混在泡菜里让那点油腥能多坚持几餐。
“你了解什么是‘肉回想’吗？”脱北者金英珠苦笑着说，“便是家里最老的人凭回想告知年轻人：肉该是什么滋味。我母亲告知我，好的五花肉要有五层，肥肉进口即化，瘦肉纤维清楚。可我吃到的‘国家配给肉’，肥瘦都糊在一起，煮多久都咬不动。”
这种对肉的巴望，催生了朝鲜特征的“视觉解馋法”。平壤电视台的美食节目里，主持人会用极端缓慢的镜头展现肉块在铁板上滋滋冒油的进程，旁白充溢诗意：“看这肥美的纹理，就像大同江的波涛；这金黄的色彩，好像丰盈的稻穗。”许多家庭会围坐在电视机前，就着这些画面吃完自己的玉米饭。
在中朝边境的集市，一种特别产品悄然流转：猪油膏。拇指巨细的一块，用油纸细心包好，卖到朝鲜境内能换三斤玉米面。边境居民会把它藏在衣服夹层、头发里乃至身体隐秘处带回去，每次用针尖挑出米粒大的一点，在热锅里擦一圈，就算是“用了油”。
“那一圈猪油香，能让全家人多喝两碗野菜汤。”从前做过“带油人”的老李说，“有一次油纸破了，油渗到我肚皮上，我三天没舍得洗那件衣服，睡觉都闻得到肉味。”
在朝鲜暗盘，肉的生意充溢暗号与默契。“白菜”或许指鸡肉，“萝卜”是猪肉，“江鱼”则是牛肉——尽管绝大多数朝鲜人终身没见过真实的牛肉。生意一般在黎明前的暗巷进行，生意双方不说话，比画几个手势，钱货两清各自消失在晨雾中。被抓到生意肉类，轻则没收加罚款，重则送去教化所，但肉的暗盘价格仍然居高不下：一公斤猪肉相当于一般工人四个月工资。
平壤玉流馆的包厢里，一场涉外宴席正在进行。水晶灯下，烤牛肉在银盘里嗞嗞作响，糖醋排骨堆成小山，参鸡汤的蒸汽含糊了窗上的冰花。用餐的外宾不知道，为他们服务的服务员下班后，会细心搜集每桌剩菜的汤汁——那些沾了肉味的酱汁被小心谨慎倒进自带的小瓶，带回家兑水煮开，便是全家人的“肉汤”。
而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旮旯，钢铁厂工人崔大勇正在喝他的“革新汤”：开水里撒几粒盐，泡上半块玉米饼。他想起小时候，爷爷总说“喝了肉汤，骨头都是暖的”。现在他理解了，本来没有肉的冬季，人的骨头真的会冷到发疼。
新义州火车站，从我国省亲归来的朝鲜侨胞拖着行李走过检查站。X光机宣布嗡鸣，海关人员面无表情地翻查每个包裹。忽然，一个孩子的背包里滚出几个金属罐头——午餐肉，那种在我国超市最廉价的、淀粉多于肉的罐头。
现场安静了几秒。海关官员看了看罐头上粉红色的肉块图画，又看了看孩子冻得通红的脸，罕见地挥了挥手：“过去吧。”
在这个国家，想吃肉的想法好像地下的根茎，被酷寒冻住，却从未死去。它潜伏在每一双望向供给站的眼睛里，每一次吞咽口水的喉结翻滚中，每一句“等日子好了，咱们炖一大锅肉”的家常话里。这愿望如此原始，如此低微，却又如此坚韧——就像朝鲜人自己，在绵长的冬季里，等待着那个或许永久都不或许到来的、肉香四溢的春天。
而此时，惠山市的朴贞淑总算卖掉了最终一块肉。她数着手里皱巴巴的纸币，忽然抽出最小的一张，走向街角的商铺。五分钟后，她拿着一个印着猪头的廉价塑料袋走出来，里边是橘红色的“人造肉调味料”——没有一丝真肉，但至少，今晚的玉米粥会有点“肉的色彩”。
